緣起

記得國中時在同學的慫恿下,去中壢藝術館看了台灣怪譚的現場表演,說真的,在那個年紀,對許多社會現象連懵懂都談不上,聽完之後,令我最感共鳴的一句話居然是:「哪個小朋友家裡有電線杆啊!」因為我家院子裡,還真有電線杆呢!好心的父親當年因巷弄狹窄、體恤鄰居出入不便,同意將電線杆插在家中院子,沒想到這個好意後來也讓我們家透過一根電線杆嚐了不少人性的滋味。

 

舞台劇與相聲

台灣怪譚是一部舞台劇,是不是單口相聲,我想無庸追究,一方面是因為這根本不是本戲要探討的主要內容;另一方面則是因為這齣戲本來就是以「不搭調」的事物貫穿主軸,你說它掛羊頭賣狗肉,那這種「錯位」反而變成是某種哲思意義上十分別緻的「到位」。


批判與接受

但我覺得這齣戲所談的,其實是遠比社會批判還要深入。為什麼要特別講這一點?在網路上,我看到一些朋友批評說這部戲在社會反省上的深度不夠,或者說,淪為一種憤世嫉俗的自言自語,因此比起之前的相聲劇,較不受觀眾的共鳴。而我卻認為,對於社會國家的控訴、對於政治人物或權力者的揶揄並非本劇的終點;本劇有大量的情節都是很沈痛的要大家把矛頭指向自己:問題並不在於我們「批判」了什麼,而在於我們終究「接受」了什麼。而「接受」的此一事實,將使得再激烈、再一針見血的批判,都變成無關痛癢且極度諷刺的存在。


政治與生意

在一開始,李發就已經講得很清楚:「我們今天晚上是絕口不提政治」、「今天晚上我們政治界算是『槓龜(缺席)』了」為什麼呢?因為跟政治不搭軋的人,卻獲得了「范(泛)政治」之名在搞政治,而熱衷政治的,卻只能給大家一些垃圾:一個販毒(泛獨)、一個飯桶(泛統),不關心文化就算了,更糟糕的是,這些人還稱兄道弟合搞利益輸送,這是政治嗎?這不但不是政治,還是不折不扣的生意!所以李發才能大方的講,我即使談到了一些政壇人物,你們也不能說我自打嘴巴又談了政治,因為這些「所謂的政治」活動,骨子裡根本是「經濟」活動。

嗯,很好,不過無論他是經濟還是政治,都不重要,本劇也並不以抵達這個社會諷刺或批判作結。這反而只是開端,問題還要再深入,直指人性。


「不搭調的詭異」與「搭調的詭異」


「不一致、矛盾、衝突、岔題」,就好比不搞政治的政治人物、國中畢業的妹妹教我喝威士忌、和平的人會想殺人,你會覺得怪,這很正常。可是,「一致、合理、協調、回題」,難道就不怪嗎?

到這裡本劇才點出真正的問題。


劇中有這麼一段:

有的時候我在台上講故事,有的人啊,他們讓我去講他的故事,有一次我在台中喝咖啡,突然間有個女的,走過來、坐下來就跟我說:「李先生,我有一個很悲慘很悲慘的故事,你一定要把它寫成劇本,它是我朋友的一個故事,他好可憐,他好悲慘,他好......嗚嗚。不是我喔!它是我朋友的故事喔!我才不會像他這樣傻呢!」像這類的故事我一律不講,是不是?太不誠懇了嘛。可是今天晚上的故事不一樣,各位,今天晚上的故事是一個很悲慘很悲慘的故事,我一定要把它寫成劇本,它是我朋友的一個故事,他好可憐,他好悲慘,他好......嗚嗚。欸,不是我喔!這是我朋友的一個故事喔!我怎麼會這麼傻呢!我這個人多精明啊!真是。我太清醒。A1200548213......。

這段落裡,李發沒有跟別人不一致,他與那個台中的小姐想法是一致的,毫無衝突,但我們聽起來還是怪。怪,並不怪在李發與四周的不搭調,而是怪在,他雖看不慣,但居然開始與這些東西搭調了起來,他自己也很訝異,趕緊背了背自己的身份證字號、確認一下自己還是不是自己,還好,還是自己。不!正好相反!怪就怪在:這居然還是自己。

「我沒談政治啊,我在談戶外休閒的空間不夠,戶外休閒空間不夠跟政治有什麼關係?屁!」

政治變成生意,是一齣鬧劇;但我們自己也開始認為自己的生活應該與政治議題脫鉤(例如:人民也開始認為戶外休閒空間不夠與政治無關),這種搭調的不搭調,卻比不搭調本身還要不搭調。「一切都變得搭調了」,我們開始會「從岔題裡面再岔出來(不理會主題)」,這才是真正詭異的所在。


自己與自己


然而,政治在這裡不是重點,政治只是我們理解某種詭異模式的一把鑰匙。問題的根源,深藏於人心。

發現了兩種自己,李發走到了這一步,也正式的分裂了,這齣戲也從這裡開始,不再由李發一個人自言自語,「另一個他」也慢慢的浮上檯面,甚至越來越真實。KTV、東坡別墅、中國人的法治等現象,荒謬、也不荒謬,分裂使我們的生活開始充滿禪機,我們再也不能以為一致就是正常、不一致就是異常;協調就是好、衝突就是壞;合理就是要維持、矛盾就是要改變;岔題就是離題、回題才是切題。

這就是禪門公案所要表達的:手心手背都是肉,兩個都是你,對的是對的,錯的也可以是對的,因為你只是沒能適應別人已經適應的東西。你的確也早就適應了某些東西,也準備要繼續去適應別的東西。




本尊與分身

兩股力量大小相等、方向相反、作用在同一個人身上。人常以為自己是個統一的個體(「我不記得有錄這一段啊!」),但人的另一面向,就跟你自以為的你、你夢想中的你,一樣的生動、真實。兩個打來打去的你,這就是「真正的你」的實相。

除非你能安於兩個你永無休止的爭鬥、並滿足於二者只是臨時的和解,一個人才能與真我和平共處。

我們常常傾向以為:那個有夢想、有理性、大步邁進一往無疑的「自己」才是本尊,而那個不斷的把我拉回現實、擾人清夢的傢伙「只是」從自己獨立出去、該被克服的分身,「存在的功能就只是為了要讓我爽」。但在本劇的最終,李發才藉由阿達的嘴告訴了我們,真正另起爐灶的,並不是那個老人,而是我們用理想塑造的自己:我們用理想把一部分的自己塑造成了自己的分身,然後再催眠自己,讓自己以為這個幻象才是本尊;而真正那位橫跨理想與現實、在理想與現實中自由來去的本尊,反而成為一種擾人的、幽靈式的存在。



發達與阿達

本名「發達」、小名卻是「阿達(神經病)」,兩者居然只是同一個東西的不同稱呼。

開始會意識到理想與現實都是他要的、他對兩者的欲求都一樣強烈,這使得阿達生了一場大病,也使得阿達看到「自己與自己分開」。不過,阿達病得雖重,這一切都還有解,自己即使和自己分開,但只要「珠子」能夠讓兩個「我」換著含,兩個「我」都會有機會輪流臨時的做「自己」,好比陰陽調和一般,我就是又想超越自己、又想要做自己;現實有理想才有血,理想有現實才有肉;既想搞統一、又想搞獨立,哪怕只能在午夜夢迴時偷偷的做一下自己,這都使得阿達恢復了健康。


接受與適應

阿達就跟我們一樣,在成長的過程中,被灌輸了許多自己阿莎力就接受了的觀念,而這跟他自己去適應的情況是完全一樣的。他從小就被灌輸:「臨時是壞的,永恆是好的」、「不要學歌詞,歌詞太悲傷」,換句話說,阿達在還沒有經驗過悲歡離合、還沒有煩惱過柴米油鹽之前,就被灌輸了要去追求無限、輕蔑有限;也被教育著要擁抱穩定的外在形式,而放棄陰晴不定、滿是喜怒哀樂的實質內容。就在這個念頭引領下,阿達以為阿莎力的人生體驗就是自己的,他不甘於兩個自己只是臨時的停戰,吞下了珠子,也放逐了一部分的自己。

一往無疑的他成功了。在理想裡盡情奔馳,做大事、立大功、賺大錢。


阿莎力之歌

做大事、立大功、賺大錢有什麼不對?嗯,這個問題問得很好,就讓我們先來做個實驗。我們把「歌詞太悲傷」的港都夜雨搬出來,為了讓他正面、快樂,我們把寂寞悲哀的歌詞內容拿掉,為了讓這份美好永遠不結束,我們再疊上一堆永遠數不完的數字。一開口唱,觀眾都笑了:這算什麼歌啊!嗯,對,你不會悲傷了;嗯,對,你永遠唱不完了,可是,這樣的歌還是歌嗎?理論上你應該可以無窮無盡的唱下去,但李發再怎麼撐,唱到一百二十多還是舉手投降,再唱下去恐怕就要進入「忘我」的境界了。而故事裡的阿達,正是唱到忘我的代表。

即使歌被改成這樣,本來也無所謂,只要你「真的確定這是你要的」,可是要這些的並不是阿達,而是阿莎力。大家都在賺了很多很多很多的錢之後死去,廣告不實,阿達毫無準備也慌了手腳,只能慢慢去適應,直到他也變成阿莎力、他也認定這一切本來就是他要的。


改行與演戲

我們常常就在蓄意或不自覺之下,想要超越自己、改行當「別人」,那個該哭就哭、想笑就笑、敢愛敢恨、獨特又率性的自己,卻被我們臨時藏在內心的最深處。這就是為什麼阿達對周遭一無所感、不會演感情戲、哭不出來、只有想起那位摯友才會流淚的原因了。

而改行和演戲是一樣的,我們把自己的某一部份抽離出來,另起爐灶把自己當作別人來看,本來,未被抽離的部份並不會自動消失,而只是沉潛為幽靈,只能偶爾擾人的出現,爆米花、捏麵人、綠豆糕、拆船的例子就是這類的代表。但就在阿達完全忘我、完全適應了新角色之後,終於永遠地丟掉了那些沈重的包袱,倒空,成為充實的空虛、成為一個全新的人。


迷惑與清醒

杯中之水向世界涼去,這再正常不過的景象,為什麼如此毛骨悚然?一個為永遠快樂而量身打造的新生命向我們降生了,理當歡慶,又為什麼如此無奈?

阿達不懷念過去,只懷念自己,因為他懷念的那個自己,並不存在於過去。就像鬼找替身一樣,阿達的身份,完全由新的、規格量產的阿達所承繼,那個獨一無二的阿達不僅僅只是被暫時遺忘,更像是從此變成別人,只能在招魂的鈴聲響起時悄悄現身。

此時,新阿達唱著阿莎力之歌,已經不像以前一樣越唱越迷惑,而是像聽著公民老師的祭文一樣,越聽越清醒,越唱,越清醒。

而我們,卻在阿達轉為清醒的那一刻,迷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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